No.18 蔡东东:让一张照片变得不正确
来源:线上公教 | 作者:三影堂教育计划 | 发布时间: 363天前 | 497 次浏览 | 分享到:

Q1.如何看待MOMA 1970的photography into sculpture展览,自己的作品与当时的作品有何不同?摄影与雕塑的结合目前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这个展览我不太了解,我刚刚翻墙查了下资料,看到也不多,其中一件作品是他把照片印在一个正方体的几何体上,然后垒成一个小山一样。还有一张是用照片再做拼图,其他具体不知道在做什么,所以也不便于作比较。

 

今年三月份我去了趟纽约,我在那边有个个展。在纽约也看了很多展览,发现有将近三分之一的画廊在展览摄影作品。也去了古根海姆和MOMA他们也有摄影的展览,我就很惊讶美国为什么会这么多关于摄影展览,他们说三月份有美国的新媒体季,所以摄影作品会比较多。

 

画廊里的大部分的摄影作品还是很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照片,属于装置的摄影作品非常少。古根海姆和MOMA的两个新摄影展我去看了觉得非常的好,其中MOMA做了一个展览,主题叫《图像的海洋--新摄影展》。

 

我记住大概有那么几件作品,这些艺术家都是70后80后出生的艺术家,近年比较活跃的艺术家,他们都不是摄影师身份。他们只是在围绕着图像以及图像的传播来做作品。其中一个日本的女摄影师,她的作品是这样子的。他拍了他祖父以前在以前生活过的一个地方的照片。然后把这些照片洗出来挂在一个铁的框子上然后那些铁的框子又围成一个像是一个走廊一样的,观众可以进去的一个展览空间,然后在这些走廊的旁边放了一些绿色植物,感觉就是要人们去体会他祖父曾经生活过的这么一个场景。她把摄影带到了一个人观众可以参与进去,去体会的这样的一个现场。

 

还有一个艺术家他直接是一个社会实践。他在一个地铁站弄了一个报刊厅,然后把他的作品和一些手工书放在报刊厅里面来进行展出出售。后来他又把这个社会项目报刊厅拿到了MOMA的展览现场。

 

另一位艺术家,他拍摄了城市里的一些非常不起眼的一些东西,然后印刷成海报一样,一叠叠放在地上,大概有十来叠,观众可以任意的拿走。

 

还有一个德国的一个艺术家,他把诗歌转化成的照片。这个作品我跟我那个大概十年前的一件作品叫《寻隐者不遇》很类似,我也是把中国唐代的诗人贾岛的诗,自己书写下来拍成照片。


这些艺术家的作品我觉得他们很好的利用了摄影以及摄影的传播,摄影自身的独立的语言似乎已经不能满足艺术家的创作,图像在传播中观众的参与以及现场感,我觉得这是一种新的进展吧!


Q2.在过去的访谈中,您谈到您是在部队开始了摄影艺术的启蒙,后来到北京电影学院,进行了更多的艺术创作。能否谈谈您的艺术创作中摄影对您过去的启发和经历?

 

我大概是十九岁开始接触摄影,是在部队里面。我在十九岁时,在陕西的一个部队里面,后来我申请去了新疆的一个新组建的部队。到那个新部队之后,因为各种设施都没有,宣传部门也缺一个摄影师。他们就给我一台相机,因为我平常会负责一些连里面营里面的板报的工作。他们觉得可能我有这方面的能力,然后给我一台相机让我去学习摄影。之前我对摄影是没有任何了解和接触的。


我当时订了一份《中国摄影报》,在《中国摄影报》里面有一个就是可以购买书籍的一个目录,我就买了大量的摄影书籍来学习。


在部队我就慢慢的成长为一个非常职业的摄影师。从技术上是一个非常职业的摄影师。平时拍一些士兵的肖像、训练照、毕业合影等等。记得我有一次拍新学员的一寸照片,一天能拍两百个人。那时候也没有三脚架,都是手持相机拍的。这个是对我的技术训练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后来我退伍之后拿起相机的时候我就非常迅速敏捷的按下快门。

 

在部队大部分拍照的人都是为了部队的那个新员、工作等等。我在拍的过程中渐渐的迷恋上了摄影。我觉得摄影是一件很神秘的事情,这种摄影对我的诱惑将近持续了七八年时间,我的整个青春都在这种诱惑中度过。


我后来反思摄影的这种诱惑力,其实它和远古时期巫师在洞穴里画画是一样的,这是属于人类的远古的神秘的力量,它也是艺术的魅力,巫师的洞穴壁画唤起了远古人共同体的那种生命的欲望去征服自然的力量。摄影在当代更是唤起了整个人类共同体的欲望。 

当时我在一大堆购书里发现了两本书,台湾的阮义忠写的。一本叫《什么是当代摄影》还有一本叫《当代摄影新锐——17位影像新生代》我觉得两本书对我摄影艺术影响很大,我突然发现摄影还可以用来去表达。 

 

Q3. 《月夜》作品中被戳出的一个个圆洞有何深意? 关于以综合材料的方式与摄影作品相结合,您在创作时是怎么思考的?怎样的结合才不会破坏了摄影作品本身,同时又能让最终的作品有另一层寓意?

 

《月夜》这个照片是一个系列作品中的其中一张,其他作品也都在改变照片原有的属性。我的意图是将一张看起来很正确的照片,就是摄影师意图非常正确的照片,让它变得不正确。让一张政治正确的照片让它变得不那么政治正确。使其中固有的意识形态变的松动。这是我对照片处理的一种方向吧。

 

这些照片的来源大部分都是我十多年前拍到了一些图片,还有一些是自己收藏的一些照片。我先把他们在暗房里面洗印出来,我都是手工制作照片。然后贴在墙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就先贴在这里吧。然后时不时的看一眼,时间久了之后你就发现照片里面它可能隐藏着另外的一个空间,可以创造改变的空间。



 


Q4.注意到您翻拍的唐代诗人贾岛的《寻隐者不遇》 这首诗的作品,这首诗对您是否有什么特殊含义?以文字的形式展现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这个作品是我大概是06年拍的作品,代表了我当时对摄影思考的一种状态吧。我觉得这种状态特别像贾岛当时所遇到的那种境界,就是他去找一个师傅,然后在山里面碰到那师傅的徒弟,徒弟说师傅就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我觉得这种对摄影思考的这种结果,是一种东方式的思维思考出来的一种状态,就是云深不知处这种结果。


但是这件作品对我来说是比较重要的转折型作品,在拍这首诗之前,我就是一个摄影师的状态,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拍照片,拍着拍着我就抽离出来了,就在思考我拍照个动机,这首诗我觉得是我的第一次的艺术创作。




Q5.  您的作品中通过对原始照片施加影响,赋予了原始照片新的意义。改变了摄影的观看方式与呈现形式,在创作之初,您自己是如何看待这个摄影的观看方式与呈现形式这个问题的?

 

大约三年前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准备放弃摄影了。在这之前已经有两年的时间没有拍照片了,我在进行一些社会性的项目。大家可能也知道,我参与组织过《长安街汽车拉力赛》和一个马戏团的项目,还有我一个人来策划的庙的项目,这些项目做到一个阶段的时候,我太太生了孩子,平常也出不了门了,就开始整理十年前拍摄的照片。该扔掉的扔掉,该撕毁掉的撕毁掉。

 

当我在销毁它们的时候,当我撕掉一张照片的时候,我发现撕坏一张照片的这个举动很有意思。给我带来了在图像上创作的新的力量。接下来,我就开始一件一件的这种方向的创作,把一张照片撕掉,把图像打磨掉,把一个石头砸在照片上,一支箭射在照片等等各种各样的实践。


 这样的创作实际上是一种反图像的,反摄影的一种思维方式。


Q6.在您的作品里以历史场景的题材居多,特别是《腊月初八》这个作品让我们的大脑影像仿佛“重置”,像上发条式的自动把我们的思维带入历史场景的现场,那么作为我们非电影专业的人士来讲该如何把握好这种介于传统影像和戏剧性连贯思维的度,并且把它完美的结合运用到摄影当中?

 

《寻隐者不遇》那个作品结束之后,然后我又以搭建场景的放松拍摄了几件作品。其中《腊月初八》《九宫格绘画》、《给予》还有《床》是比较重要的作品它们也是一个系列创作。《寻隐者不遇》是一个东方化的思维。这种思维最后总是一个云深不知处的境界。我开始在西方的语境里寻找图像的起源,我当时大量阅读了很多西方艺术史的资料, 

 

比如说《腊月初八》这个作品,它原型是戈雅的一张名画叫《1803年5月3日的枪杀》,我把里面的枪改变为照相机,被杀掉的那个人,他张开的双手有基督的圣痕,在戈雅的画里面有很多暗示性的东西。

《九宫格绘画》是一个画家正在绘制的是库尔贝的《世界的起源》,我找了一个画画的朋友把那个《世界的起源》这个画临摹了一张放在这个这个场景里面。背景是一个远山和瀑布,也是我找人帮我画的。在美术史这个语境里面瀑布象征着一去不返的时间。那个拿灯的女人在西方的美术史里面也出现过几次。他实际上就是代表着我们这个图像的世界。所以这个作品是连接美术史的作品,是关于图像起源的一件作品。

 

下面这张《床》,床的也是有原形的,他是提香的一张油画叫《乌尔比诺的维纳斯》,构图是这样子的。这里面的图像结构仍然是当时那样的一种图像结构,维纳斯手中的花变成的床头的两盒录像带,后面的那只小狗变成了摄影机。

 

最下面这个作品叫《给予》,这个作品当时费了我很长时间来完成。大概有将近四个月时间,也是搭建的场景。我最先是用石膏板来搭建,拍出来之后感觉到太平淡了。然后就想一木板木板搭建,也是个有龙骨是在外面的,拍出来拿到图片社洗出扫描出来再看,发现还是缺东西。又再拍了一遍,就是反反复复折腾将近四个月时间。

 

图片里的这个暗房是作为一个道具的存在,我们细心留意下可以看到旁边有灯架子,上面还有柔光布,这个暗房就是一个戏中戏。这个暗房也是一个图像生产的母体也是代表着我们这个图像的时代。

 

暗房也类似与一个洞穴吧,很像是那个柏拉图的洞穴。在西方的语境里面搜索摄影的线索的话,最早可以追溯到柏拉图的洞穴的比喻。我觉得柏拉图的洞穴的理论越来越符合我们这个这个世界。大家应该都知道这个理论。在柏拉图的洞穴里面生活着一群人,他们从小就生活在那个洞穴里面被反绑着。

 

我觉得我们当代人也是被手机电脑各种信息化的东西捆绑着,他们背对着洞口坐在这个洞穴里面,外面的光线从洞口投射里进来。一些树木的影子外面的景色投射到洞里面的墙上,那些被反绑这的人他们从小就看着那些影像长大的,他们就相信那些影子是他们所见到的真实。

 

后来有几个人逃脱了出来,他们看到了太阳,原来这个我们在洞里面看到的那个东西都是假的并不是真实的,真正的光源是在天上的太阳照射下来的。而后他们又跑进洞去告诉那些仍然被反绑的人。说你们看到的这不是真实,真实的世界是在外面。

 

我觉得这个比喻特别恰当的形容了我们当代人。我们仍然在被各种各样的图像捆绑着。有些人的生活仿佛就是为了摄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摆拍一张照片然后上传。这样仿佛生活是对摄影的一种模仿,造成了人物步分的处境。

 


给予





Q7. 您的作品中有用摄影的方式探讨摄影媒介的,除此之外对艺术史名作进行了挪用。如《腊月初八》借用戈雅《1803年5月3日的枪杀》人物动态和形象,摄影师和他的助理与士兵一样对准椅子上的革命者进行Shooting;在《九宫格绘画》挪用了现实主义者库尔贝的名作《世界的起源》,探讨摄影的选取框和延伸的问题。您是如何对摄影媒介问题感兴趣的呢?能否谈谈您对这一问题的理解?

 

这个问题重复了上一个问题的的解答,我觉得这么多年来的我的创作从最初的《寻隐者不遇》作品一直到现在,都是以照片为媒介材料的创作。从最早的对摄影本体语言的思考一起到现在我觉得我都是在摄影的外部来去观察摄影。

 

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末世吧。有一些宗教和主义要回到他们的原教旨主义,回到原教旨主义是一种自救,我觉得摄影发展到这样一个泛滥的时代,摄影艺术也要回到它的原教旨主义。我认为摄影艺术的原教旨主义就是柏拉图的洞穴的理论。

 

九宫格绘画

腊月初八



Q8. 老师您好,我很尊重和相信摄影原有的力量,我认为传统摄影似乎已经发展到极致,传统摄影方式是否还有发展的余地,我在观看当代艺术作品总会有困惑的感觉,但是依然可以感受到摄影本身的力量,当代艺术艺术对媒介的各种参与表现您是怎么看的?我感觉摄影的功能性被当代艺术极致的利用,我感觉一定程度上也削弱了摄影本身的艺术力量。

 

我觉得现在每个人都是摄影师了,所以我觉得大家可以忽略摄影的这个动作。在艺术的表现方式上,把摄影带到艺术当中去。摄影自身曾经存在的语言已经被淡漠了.

 

我两岁的女儿现在都可以非常熟练的使用手机来给我拍照片。就从这个意义上我就发现其实是摄影这个动作其实是人天生的一个动作,每个人其实天生就是一个摄影师。只是现在这样的科技的发展让我们认识到了这一点。

 

将来可能连摄影这个动作都不会有了,未来的图像也许就是那种全息自动采集。你身上可能这就是一直可以带一个摄像头他总是处于开机状态。你想要什么时候的图片都可以随意调出。

 

摄影的时代虽然已经结束了,但以图像为媒介的这种艺术的表达它仍然在继续往前走的。

 


Q9.摄影技术出来的时候,很多人认为它会取代绘画,可是它却将绘画推向了另一个阶段。所以,当数字技术的出现,必定对传统摄影产生巨大的冲击。老师您怎么看这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可以讲讲你对这次革新所做出的反应么?

 

我觉得艺术的一个最基本的目的就是不妥协。对以前的方式和方法,或者以前的创作的一种反叛。我觉得做摄影艺术也同样的。你必须首先声明清楚摄影的本质是什么,我曾经听说过在美国的一个电影学院他们新生开学的第一堂课,就是要告诉同学们电影是假的,是具有欺骗性的。我觉得我们从事当代摄影艺术也必须要基于这一点。只有基于这一点认识我觉得才可以开始摄影艺术的创作。

 

现在数字媒体,数字摄影这么发达但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也没有一台数码相机,我对获取一张图像已经没有多大兴趣,可能是因为太容易了,反而我还是挺迷恋胶片摄影,自己冲洗,自己放大我觉得这个里面就是有一种魅力吧。说不清楚的一种魅力,这可能就是摄影术的一种魅力。

 

我觉得我的创作也不是什么革新,找一种趣味吧。一种可以打发时间的趣味,一种还蛮有意思的度过吧!